凡煙小說

第3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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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王妃等人從日在中天等到日落西山,汗水出了一層又一層,臉上花了粉,暈了眉,宮門守衛又換了一班,要閉宮門,只得拖著酸疼得腿腳無功而返。

“薛貴妃不罵不打,她要做什麽?”褚家夫人擦了臉,看著素羅帕上厚厚的粉漬,悲從中來,她從來沒有這麽灰頭土臉過。

“反正不可能請進宮好吃好喝的供著,薛貴妃心狠著呢。”有命婦冷聲。

眾人被她一語驚醒,原先聽到自家兒女沒挨罵沒挨打的喜悅瞬間消散,心猛的一沈,比之前還要煎熬,她們猜不透薛貴妃的心思,未知的恐懼更可怕。

彭王妃險些摔倒在地,她就這一個兒子,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全在這個兒子身上,她的兒子絕不能出事。薛貴妃見都不見她,她怎麽求她?今日見不到,明日薛貴妃若是還不見呢。這一切都是因為崔氏的蠱惑,她沒有赴薛貴妃的宴,掃了她的顏面而引起的。彭王妃痛悔交織中靈光一閃,沒有赴拜師宴,宋女史!

“明日去女史府求宋女史,求她在薛貴妃面前美言。”彭王妃咬牙道。

“求……求宋女史?”崔家夫人不樂意,求薛貴妃也罷了,皇帝的寵妃,對她屈膝忍一忍也就算了,可宋女史身份沒她們高,家族沒她們顯赫,憑什麽?

“這禍事本就是你們崔家人惹出來的,本王妃不管你樂意不樂意,明日你必須去。”彭王妃惱恨崔氏,牽連到崔家人頭上。

其他人的臉色也都不好看,崔家夫人不敢犯眾怒,委委屈屈的同意了。

第二日,彭王妃等人依禮遞了帖子,帶著豐厚的禮物登門,陣勢很大,姿態很低。宋女史的宅邸是禦賜的,附近俱是官邸。左鄰右舍見到這場面,私下議論紛紛,在宋女史被流言所害時落井下石的一幹人,譬如鄭少監府,再一次悔斷了腸子,不該眼光短淺,以後再攀不上宋女史了。

“老身侍奉過肅宗,助過先帝,一腔子血越來越冷,不成想到了知天命的年紀,這涼透了的心卻又被貴妃娘娘暖了過來。”宋女史眼角微微濕潤。

又一日,彭王妃等人在宮門前終於得到了好消息。

“貴妃娘娘在內苑,王妃、夫人們請隨奴來。”

彭王妃等人喜極而泣,貴妃娘娘終於肯見她們了。

內苑在宮城北門以北,占地極廣,既有牡丹園、櫻桃園、梨園、葡萄園等花果園,又有馬球場、鞠場等游玩之地,還可以游水狩獵,是天子的私家園囿,除了帝後,一般嬪妃並不能想游玩就游玩。不過,當今天子沒有立後,薛貴妃後宮獨寵,她進內苑游玩太正常了。

彭王妃等人以為薛貴妃在內苑游玩,進了內苑下了車,隨著引路宦官一路走,越走越偏,不見繁花碩果,也不是去往澄江等水泊之處,漸漸狐疑。

腳下的路不再是青石板或者石子路,而是溝溝壑壑的泥土路,走幾步,腳上的雲頭履就沾滿了塵土。

“哎呦。”彭王妃踩到溝裏,差點摔了,婢女連忙扶著她。

彭王妃身為親王妃,這些年進內苑參加太後、陛下舉辦的宴會也不少,可從來不知內苑還有這塊地方,比她城外的莊子還粗陋。

薛貴妃怎麽會在這地方游玩?

又走了一段路,彭王妃等人驚訝的發現前面竟是一片麥田,麥田的另一頭有許多人在收割麥子,她們瞥了眼隔了一段距離顯得小小的人影,就收回了目光,一群勞作的仆役罷了。

兩旁沒了樹蔭遮蔽,毒辣辣的日頭曬得頭發暈,塵土飛揚,眾人蔫頭耷腦,哪裏有功夫在意一群仆役?

“娘娘在前面的勸耕亭裏。”

彭王妃等人強忍著難受,終於到了勸耕亭。

勸耕亭是一個不大的涼亭,裏面矗立著一塊一人高的石碑,碑上鐫刻著高祖手書的勸耕賦。

彭王妃等人見薛貴妃一身杏黃羅衫裙,素素凈凈的黃羅,沒有紋飾沒有刺繡,站在石碑前。

“參見貴妃娘娘。”

眾人恭恭敬敬的行禮。

薛妍穗像是才聽到動靜,轉過身,唇角微翹,“今日不是宴飲嬉玩,本宮這兒沒有珍饈玉釀,諸位不要嫌簡陋。”

“能見貴妃娘娘,就是我們的福氣,不敢,不敢。”彭王妃鬢角的汗一滴滴流下,既是熱的,又是嚇的。

其他人紛紛應是。

見到本宮是福氣,薛妍穗綻了個笑,伸手指著石碑道:“高祖最重農桑,立國後,親自寫了勸農賦,鐫刻在石碑上,以示子孫永不忘立國之本。”

彭王妃等人摸不著頭腦,這勸耕亭、勸農賦她們都是第一次見,倒是聽說過,每年春皇帝舉辦籍田禮,都要在這勸耕亭裏舉辦儀式。可她們是命婦,不是男子,這籍田禮輪不到她們參加。

雖不明白,眾人還是一通誇讚,“貴妃娘娘謹記高祖教誨,純孝,憐惜百姓,純善……”

聽她們誇完,薛妍穗收了笑,艷中帶冷,“既然道理你們都知道,為何放任子嗣多行不法?”

彭王妃哆嗦了下,連連認錯,認完錯,大著膽子問:“犬子犯錯,實在該罰,勞累貴妃娘娘了。不知,犬子何在?我親手打他一頓讓他長長教訓,牢記貴妃娘娘教誨,以後絕不再犯

“孩子要好好教,別動不動喊打喊殺。”

彭王妃等人聽到薛貴妃不讚成的說道,齊齊沈默了,好像打斷薛駿手腳的不是娘娘您一樣?

薛妍穗懟完彭王妃,驚訝問道:“他們就在這裏啊,彭王妃沒看到嗎?”

“娘娘說笑了,這……這哪裏有人?”彭王妃等人覺得薛貴妃在捉弄她們,亭子四周,除了幾個宦官宮女,空蕩蕩的,哪裏有人?

“王妃、夫人們請向後看。”張雲棟板著臉,指向後面的麥田。

彭王妃等人連忙轉身,除了金黃的麥田和那些小小的仆役,還是什麽都沒有。

“割麥的便是。”

“什麽?”彭王妃尖叫,那些頂著毒日,彎著腰,痛苦的像前蠕動的人影裏,有她的兒子。她金尊玉貴,穿衣洗漱都要十多個婢女侍候的兒子,在收割麥子,像仆役一樣。

“娘娘,你……阿瑛在割麥?”彭王妃磕磕巴巴話都說不利索了。

“是啊,也是他們有福氣,這片田是陛下舉辦籍田禮親耕的,麥子種得晚一些,這時候才能收割,讓他們趕上了。”薛妍穗感嘆,“親手割麥,親身體驗稼穡之艱,才能知道他們以往做的事多可恨,這比喊打喊殺有用多了。”

彭王妃等人頭暈目眩,知道了割麥的人影中有自家的兒子,眼睛、耳朵突然靈敏了,她們看到了那些人影痛苦的起起站站,聽到了傳來的哭聲。

“娘娘,阿瑛從未幹過這些活,他受不住,求娘娘饒了他吧。”彭王妃越看心越疼。

“彭王妃不需擔心,”張雲棟指著人影安慰,“日頭毒辣,麥田裏無遮無攔,能曬脫一層皮,郎君、女郎們養得嬌貴,昨兒曬暈了一半。幸而貴妃娘娘心慈,命禦醫在後面隨時候著,立即紮針、灌藥,一會兒就好了。”

“還有些小郎君手腳笨,拿著鐮刀不割麥子,照著自個腿腳割。貴妃娘娘也沒怪罪他們,讓禦醫包紮了,怕他們再割傷自個,讓他們用手拔麥。慢點就慢點,比旁人多幹幾天而已。”

“至於有幾個小郎君、女郎皮肉嬌嫩,手上讓麥芒紮出一道道的血口子,貴妃娘娘讓宮女給他們一人做了一雙……手套,戴著就紮不出血了。”

張雲棟每說一句,彭王妃等人臉上的血色少一分,她們生於富貴,長於富貴,從來沒有割過麥子,她們一開始只知道這活是仆役幹的粗活,到這時才知道幹這活能曬暈,割傷腿,刺破手。

抽泣聲迅速蔓延,這一刻,彭王妃等人才知道薛貴妃的不罵不打有多狠。

勸耕亭裏,彭王妃等人心疼得落淚,麥田裏,正在割麥的紈絝子弟也在哭,烈日酷暑,弓著腰割麥,又曬又痛又癢又餓,整個身體都要散架了,從頭疼到腳,這種痛苦超出了他們的想象。

“嗚嗚嗚,我不幹了。”宜陽郡主看著自己血淋淋的手,嚎啕大哭。

她扔了鐮刀,坐在麥壟上痛哭,也沒人逼著她接著幹,身後的宮女沒聽到一樣。她一哭,帶著她身旁的兩三個紈絝子也跟著哭。

哭了一陣,宜陽郡主口渴了,回頭兇狠的命令宮女,“給我水。”

宮女一動不動,“郡主你還沒有割到標記之處,不能給你水。”

宜陽郡主掄起土塊砸過來,又一陣大哭。跟著她一道哭的人連忙抓了鐮刀繼續割麥,從昨日開始,他們就體會到割不到標記處,沒有飯吃,沒有水喝的可怕。

在這一群被割麥碾壓得痛苦不堪的人中,和宮女們站在一處,只需看著,不需要動手,還能吃飽喝足的薛華棣成了個異類。

“為什麽她不用割麥?”宜陽郡主這兩日連番挑釁,每次都被無情鎮壓,她再哭再鬧,也知道為了吃飯喝水必須聽話。

她與薛華棣一向交好,可在這種絕望的時候,她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叫囂著痛苦。而薛華棣什麽都不用做,雙手依然嬌嫩,能吃能喝,卻咬著唇含著淚看著他們,像是受了比他們還大的委屈,她越看越礙眼,越看越恨,憑什麽薛華棣不用幹活?

“貴妃娘娘說了,只有薛二娘沒有做過欺壓百姓的事,她唯一錯的是身為薛駿的阿姊,沒有盡到教導之責,所以,她不用割麥,但需要看著你們割麥,以做警示。”宮女一板一眼。

“她沒做過錯事?”宜陽郡主像是聽到了笑話,她再魯直,多少也猜出了些薛貴妃罰他們的原因。他們這些人都是和薛駿、薛華棣交好的,也是聽了薛華棣的教唆,為了給薛駿報仇,傳揚對薛貴妃不利的流言的。

宜陽郡主神色不對勁,薛華棣猛地咬上下唇,險些咬出血,“阿瓊……”

宮女不動聲色的攔在她面前,對這位薛二娘子宮女特別瞧不上,一道被抓來,其他人都得割麥,割不到標記的數量,缺吃少喝。這位薛二娘子僥幸免了懲罰,她竟真的幹看著,她們可沒阻止她去幫人。

宜陽郡主餓了兩頓,現在連水都不能喝了,這位薛二娘子要是真心疼好友,怎麽能袖手旁觀?

“告訴薛貴妃,是她讓我們傳流言的,主使者是她。”宜陽郡主指著薛華棣神色猙獰。

“阿瓊……”薛華棣纖弱的身姿搖搖欲墜。

“看什麽看?咱們受的苦都是她害的。”宜陽郡主對著看過來的人吼,“看看我的手,成什麽樣子了,看看你們,什麽樣子,她好端端的,還裝什麽可憐。”

原本神色不讚成的小郎君們變了臉色。

就算在龍舟賽上毀了才女的名聲,薛華棣在京中貴胄子弟中也沒怎麽受影響,直到現在,他們看向薛華棣的眼神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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